在桃園八德龍山寺,信仰不只供奉,也成為對話的場域。這座來自馬祖的廟宇透過「龍山好王」新創團隊,讓人們走進廟埕談身體、談生活,並一同參與活動,將跨海而來的傳統信仰,在當代日常中重新透過可愛的圖文轉譯,讓不同世代與族群接觸這份美好的信仰。

八德龍山寺的信仰脈絡,源自馬祖牛角村,隨著信徒遷徙來到臺灣,神明與人一同移動,也在不同世代之間不斷變化,且被重新理解。對龍山好王而言,關鍵不在於純粹保存原樣,而在於:當生活條件與語言改變,信仰是否能不被落下?在這過程中,團隊讓神明的幽默與人味,透過圖文、活動與參與式設計,降低進入門檻,使新世代敢走進廟埕,也讓原本老舊的信仰再次重生。
誰在訴說定義?從神與人之間的對話重新推廣神意
「生理期不能去廟裡參拜嗎?」這個民俗禁忌,許多女性在成長過程中或多或少都面臨過,這牽動著身體經驗與自我認同,也關乎究竟是誰在定義禁忌。在多數傳統信仰場域裡,這類問題往往被視為理所當然、難以挑戰的圭臬;然而在八德龍山寺,這樣的提問並未被迴避,神明反給出了直白的回應。
龍山好王團隊設計師劉詠心回憶,致力推動消除「月經污名化」的全球小紅帽協會曾到廟內參拜,並直接向神明請示:「女性月經是否會影響進廟?」當時,廟內的陳將軍透過轎頭簡潔有力地寫出「這些都是人的想法與規定」;另一尊女神半天陳夫人,更是透過轎頭摸摸小紅帽成員的頭,寫下「勿忘初心」的鼓勵。
龍山好王由馬祖移居而來的二代與三代組成,團隊以繪畫圖文、社群媒體與在地活動等形式,重新轉譯人與神之間的溝通方式。
放眼臺灣,許多廟宇正面臨信仰人口老化的現實,新世代不再主動走進廟埕,與信仰場域之間隔著若即若離的距離。這份卻步未必源於不信,而是來自場域中過於緊繃的氣氛與層層疊加的規範感。然而,許多規矩其實出自人心,未必全然來自神意,當信仰面臨世代更替,龍山好王文創總監劉建國提出不同看法:「隨著溝通模式改變,神明也在改變、進步。」這樣的思考,成為團隊重新理解與轉譯信仰的重要基礎。
「好玩」到「好王」,拉近神與人的距離
龍山「好王」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語言上的幽默與親近感。劉建國與劉詠心回憶,最初只是把神明回應問事時的一些片段整理上臉書。龍山寺原本就有官方粉絲專頁,但有些故事不適合拍照公開;再加上劉詠心擅長繪畫,他們便改以圖文形式,記錄那些既日常又帶著溫度的內容。在 2020 年疫情期間,出入管制讓許多人無法親自到場,線上的圖文反而成為另一種陪伴。
當決定將這些內容獨立出來時,由於既不能與廟方名稱混淆,又希望保留與「龍山寺」的連結,命名便成了一大難題。直到有一次團隊在聊天時,提起馬祖話裡「王」與「玩」發音不分,這樣的諧音聯想,讓「好王/好玩」焉然誕生:這既是對神尊的尊敬,也暗藏「玩樂」的趣味語氣,再加上一個口語化的「好」字,神明的形象不再只是威嚴與距離,而多了一種可以親近的可愛之感。
不過,若只從團隊名稱來看,很容易讓人誤以為這是一場單純的文創嘗試;但談起「龍山好王」的起點,劉建國更傾向將它視為一項「神明交辦的任務」。劉建國並非一開始就熟稔廟務,他與其他馬祖在地居民一樣,是遠赴臺灣打拚的移居者,過去他未曾想過自己會參與廟務,直到多年打拚後,從臺北回到桃園時,因一次答謝神明而回到廟中,當時的理事長希望他能協助處理廟務,神明也同時給予指示,要他進廟幫忙。
那時透過扛轎問事,劉建國詢問神明:「我的目標要做什麼?」神明給予了兩個簡單卻清楚的方向:「要在地化、要年輕化。」這樣的回應,正好點出了龍山寺當時面臨的兩個問題:其一,是馬祖的原鄉信仰人口逐漸老化,飄洋而來的信仰,如何被桃園在地社群真正接納;其二,是新世代對廟宇的陌生、疏離與無認同感。
在世代與虛實之間,打造一座文化傳遞的平台
龍山好王以可愛的圖文形式,將神明與信仰文化轉化成無論老少都能親近的存在,在網路上累積了不小的關注,也曾吸引知名電視節目《寶島神很大》前來拍攝介紹。然而,當被問及是否會將神明形象 IP 化、走向商業化時,劉詠心靦腆地笑著說:「雖然不把話說死,但我們目前不會主動推向商業化的方向,除非未來有這個機緣,或者神明有這樣的意願。」
對他們而言,龍山好王並不是要把神明推上過度商品化或流行化的舞台。他們更在意的,是龍山寺能否成為一個真正的「平台」。劉建國對此指出,從龍山寺的角度來看,它不只是宗教空間,更是一個承載馬祖文化記憶的節點:「我們希望這裡既是『虛』也是『實』的平台。」
因此,無論是信徒問事、網路線上問事、馬祖鄉親來台舉辦活動、分享飲食記憶,或是年輕人提出講座、文化提案,乃至推動閩東語復興計畫,龍山寺都能提供場地與支持;透過「龍山好王」與在地社群的連結,也符合現代人的習慣,並逐步形成一個虛實並行的文化傳遞網絡。
許多計畫活動的誕生,都是由團隊成員自動自發去找尋靈感,從計畫的撰寫、補助的申請、活動的設計,再到與外面各類組織的接洽,都是由這個小小的團隊一手包辦。這些活動的宗旨都是在於期望將這份遷徙的信仰,在桃園這塊土地上,以與過往不同的方式再次新生。
過去,馬祖有著一項名為「捧點心」的習俗,如今卻連劉詠心這一代年輕的馬祖子弟都未必聽過,網路上的資料也付之闕如。一次她與同為團隊成員的表姐在討論活動構想時,從父親劉建國口中得知,他童年時期有這樣的傳統:每逢過年時,家家戶戶便會煮米粉,有的還加上魚丸,再用竹籃盛裝,送到鄰里長輩家中;長輩則以零食回禮。那是一種在日常往來中傳遞情誼、分享心意的方式。
這個習俗,後來獲得信義房屋「社區一家計畫」支持,並於 2023 年開始推廣,反應熱烈。談起這項活動時,劉詠心笑得特別開心:「我們認識的馬祖人都很樂於分享。我是馬祖人第三代,雖然現在都市的居住型態,不像以前在馬祖那樣,可以輕易走進每一戶人家裡分享,但那份心意其實很溫暖。」

神人共變,當神明隨時代進步,那廟宇將成為什麼?
從馬祖到桃園,神明隨著人一起遷徙,除了是信仰的傳承外,也在時光的變遷下,帶來了對廟宇角色的再思考。在這裡,廟不僅僅是宗教場域,而是文化、社區與新舊世代交會的空間。透過活動與社群分享,團隊把信仰故事、生活記憶和地方文化同時傳遞給更多人。曝光與肯定固然存在,但對龍山好王而言,更重要的是如何讓這份「文化連結」在這塊遷徙的土地上傳承下去。
「馬祖當地廟宇相當的多,但都是地域性的廟宇,因此隨移民來台後,很多都沒有對外開放,都是社員制。以前這裡原本叫『馬祖龍山寺』,後來改叫『八德龍山寺』,這就意涵了這座廟宇要在地化。」劉建國對此繼續說明近些年來廟方的信仰人口狀況:「第一類是原本馬祖遷徙過來的第一到四代,第二類是中國大陸依親過來的新住民,第三類則是閩南、客家等族群的年輕人,甚至之前還有越南移工來問事。」
談完信徒的面向,劉建國話鋒一轉,笑著說:「神明自己也在進步。」他坦言,有時候連自己都覺得神明「太可愛了」,於是忍不住思考自問:為什麼以前的神沒有這麼活潑,現在卻變得這麼活潑?在他看來,答案或許並不複雜,因為神明其實也隨著人而改變。
他記得一次特別深刻的經驗。那天晚上第四代成員正在扛乩,忽然降駕一位從未來過的神明,寫下一個「福」字,眾人一時猜不出來。待神退駕後詢問廟內陳將軍,才知道是福德正神。再追問祂為何前來,得到的回答竟是:「今天很熱鬧啊!」劉建國笑著說,或許就是這樣——若一個地方充滿歡樂與活力,神明也願意參與其中,這當然是他的詮釋,但在他心中,神並非高高在上的單向權威,而是在互動中回應人的存在。
信仰隨著人的移動而移動,也隨著人與人的互動而改變。廟宇不再只單純是祭祀的場域,它是文化的承載、社區的聚點,也是不同世代與族群的交流可能。最終,或許龍山好王留下的,不只是活動和笑聲,更是一個開放的思考:隨時代演變,信仰會變成什麼樣子?神明的樣貌又是怎樣被看見的?這份答案隨著團隊的努力,仍在延續,在這座廟宇之中,神明自他方隨信徒遷徙而來,也在新的世代裡,隨不同信徒的加入,一同成長,一同與世代接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