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主流與邊緣之間,變裝皇后的存在,不只是舞台上的華麗角色,更是關於身體、認同與社會位置的叩問。Sandra Hoe 從個人生命經驗出發,穿越霸凌、家庭創傷與職場框架,將變裝化為連結他人、回應時代的公共實踐。她策劃演出、建立社群,也把表演帶進早午餐、宮廟與企業現場,讓原本被視為次文化的變裝進入主流視野。當自由不再只是口號,而是一場場可被共享的日常行動,我們或許能在她的故事裡,看見台灣關於多元、平等與愛的另一種可能。

穿戴假奶前,Sandra 得先卯起來往身上倒櫻花香爽身粉,如此一來才好穿脫。睫毛如瀑,藍白交疊的眼影覆蓋了原生的單眼皮,粉底與鼻影則勾勒出更立體的輪廓——這副妝容已經畫了兩個小時,距離完備只差臨門一腳。
「我想穿禮拜一那套,不是掛在陽台的,是 Elsa 那件。」夥伴聞聲,從她房裡拉出一襲亮眼的禮裙:藍色亮片、銀色腰帶,還有一件薄紗披肩。乍看之下,還真像是我們在《冰雪奇緣》中見過的 Elsa,卻又不全然是——只因她隨後頂著巨大的假髮如蠶蛹,水鑽和藍色線條妖嬈纏繞,那是一雙藍白拖。
對 Sandra 而言,這一切即是趣味所在,艷麗、誇張而混搭,她可以成為任何人。
「大家好,我是變裝皇后 Sandra Hoe。」這是她最直截了當的一句開場白。較少人知道的是,這個名字其實援引自加拿大韓裔女演員吳珊卓(Sandra Oh)。2020 年,疫情爆發、仇亞情緒升高,吳珊卓積極投入「停止仇恨亞裔」(Stop Asian Hate)的倡議行動,成為 Sandra 心中具社會責任與幽默感的典範。
於是,她將「Oh」反轉為「Ho」,又刻意多加了一個字母,「Hoe 在英文裡有婊子的意思,我希望大家可以用健康、舒服的方式去看待性。」原本只打算當作笑鬧一場,沒想到日後與企業開展合作,多出的「e」從未被要求刪去,就這麼安然地沿用至今。
沒變裝時,他是 Benson,換回男裝依然自在。過去曾赴巴黎從事行銷工作,返台後在科技公司實習,也做過 YouTube 頻道的企劃與拍攝,直到 2024 年決定不當 Apple 講師,正式離開了職場。在 Apple 那段時間,企業文化的開放與多元,確實提供了他一段探索自我的緩衝期。然而,那樣的自由還遠遠不夠。
突破結構的「皇后大平台」
「我第一次穿高跟鞋是 2017 年同志大遊行。看著穿高跟的好友腳痠,我們乾脆交換,結果我一穿上去,簡直如有神助,像希臘神話裡穿著插翼涼鞋的荷米斯。」隔年,Sandra 索性嘗試變裝,自備手提音響,在同遊現場高放小甜甜布蘭妮的經典歌曲。「當時的化妝技巧明明不怎麼樣,但還是有很多人來找我合照。」
那些年,她在包包裡放了一雙高跟鞋,下了班、進了夜店,便換上它大跳特跳。熱舞成了宣洩的出口,而舞池之外,她也藉著《魯保羅變裝皇后秀》,逐步拼湊對變裝的想像。
2021 年,伴隨愈發消沉的低潮,她在友人的鼓勵下,一邊留在科技業工作,另一腳則踏入變裝皇后的秀場。這些剛出道的皇后們機會不多,一場演出只領 2000 元、甚至無酬的鬼故事,也屢有耳聞。「好歹我中英流利,應該有資格拿到更多錢吧?」Sandra 觀察,變裝皇后秀多屬夜店限定,店家之間長期削價競爭,再加上仰賴小費的演出文化,低薪待遇反被業主視為理所當然。
「當大家都拿低薪時,你會不疑有他。」在她看來,這樣的現況必須被改變。而若要打造一個更健康的皇后產業,提升自我價值感、不輕易向既有結構妥協,亦是關鍵。

「很多皇后沒有學過活動企劃,只是單純喜歡表演,偏偏夜店的工作環境,很難讓藝術性被真正看見。」為此,Sandra 決定發揮主持與企劃的本領,集結各領域專才,卯起來辦活動;同時持續向外界傳達:每場秀都有賴皇后們精心梳化、依情境編排巧思,她們理應獲得尊重與合理的報酬。
當變裝皇后秀從次文化的夜場逐漸走向主流場域,合作的皇后們自然也能擁有更多被看見的舞台。「沒有機會,我們就幫她們創造機會。」她的語氣毫不遲疑,「得有人去告訴皇后們:妳的存在,其實很有價值。」
成為「她們」,擁抱複雜與荒誕
2022 年適逢縣市首長選舉,Sandra 在選前之夜策劃了一場選舉秀。「我們找來四位皇后扮候選人,當時也做了橫幅、競選背帶和海報,我甚至還有自己的衛生紙!」派頭十足,那麼政見是什麼?只見她眉毛輕挑,擺出架式:「抓猴、抓弊、抓姦——為你抓住社會的弊端。」
那一晚,她刻意在言談中加入濃重的鼻音,揉合眾人耳熟能詳的「柱柱姐」與「蔻蔻姐」式語感,形塑出一種張揚而具辨識度的聲線;頭上那頂英國前首相柴契爾夫人造型的假髮,足見其扮演的正是一名「右派的中年保守女性」。
「國外有皇后扮川普,那我在台灣為什麼不能扮柴契爾夫人?」Sandra 並不迴避這些政治人物背後的歷史爭議。她清楚,「鐵娘子」在大刀闊斧改革的過程中,曾犧牲性少數的權益,也理解某些來自特定世代的立場與結構,註定成為難以跨越的鴻溝。正因如此,她才更著迷於人性的矛盾,「一個人有很多面向,會被愛戴,也會有人設崩壞的時候。透過變裝把裡面的複雜性呈現出來,我覺得很好玩。」

萬物即政治,得小心檢視。但她也沒打算心懷仇恨、膽戰心驚地過活。
升上高中前,Sandra 被班上霸凌了整整九年。家有酗酒暴力的父親,讓安靜、受創還「有點娘」的她,成為同學們的箭靶。「回去看以前的照片,很多時候我都沒笑。我不是一個快樂的小孩,但媽媽已經很努力讓我快樂了。」
每天早上,母親都會帶她到社區的舞蹈班,讓她在一群阿姨們面前練習演講與朗誦比賽。「阿姨們會稱讚我很棒,也會告訴我哪裡可以再誇張一點。」在那裡,這些婆婆媽媽既是指導老師,也是避風港——有時候八卦、荒誕事蹟流竄,還能成為快樂泉源。
家家難念的經與一樁樁狗屁倒灶,讓她早早見識風雨中的陰性能量。這些旁人看來略顯俗氣、未被主流目光正視的「阿姨們」,卻成為支持「Sandra」這個角色存在的中流砥柱。
「Sandra 的設定其實是一名單親媽媽,歷經傷痛與婚變後,好不容易把三個孩子拉拔長大;如今孩子們陸續升上高中、大學,她也差不多可以開始準備享樂了。」這個忠於自身慾望、拎著精緻小粉包的亞洲媽媽住在美國郊區;所謂刻薄惡女,不過是外界的異化栽贓,在這裡,只有身為「過來人」的叨念與開示。

自由與解放:慶菜啦,攏係愛
Sandra 的變裝光譜裡,女人從來不只一種樣貌。她可以是電視名廚、慾女、壞媽媽,也可以是為了下一代教育而毅然參選的政治素人;同時,她也清楚,自己不打算再複製一套早被看膩的戲碼。「我不想演繹女人之間的勾心鬥角,那不好玩。」對 Sandra 而言,尖酸刻薄與爭妍鬥豔,多半只是社會與影像加諸於女性的刻板印象。真正讓她感興趣的,是那些更貼近生活、更具支持性的力量。
全職投入皇后事業後,Sandra 與夥伴方心共同成立變裝皇后社群「Sunday Sisterhood」。過去一年半以來,除了陪觀眾一起痛罵渣男、愛的抱抱,她們也陸續策劃多場「變裝早午餐」,去年更在松山奉天宮席開 42 桌「皇后大辦桌」。
吃飯看秀、擲筊抽籤,台味活動花樣百出。皇后們把表演與菜名合而為一,化身「剝皮辣 Hoe 豬肚盅」、「和瘋中卷佐鮑片」、「黃金 Yugee 放山雞」⋯⋯在笑聲與掌聲間輪番上桌;而 Sandra 則結合母姐會會長、親家母混搭宮廟系主委的形象,穿梭席間與眾人同樂——這份接地氣的熱鬧,遠比夜場的爛醉與獵奇更迷人。


「那天來了很多科技業大佬,連立法院、《遠見》、《天下》,還有 Google——任何你能想像到的單位,幾乎都是自費來參加。」Sandra Hoe 的聲名早已傳開,連銀行都主動上門邀約合作。談到台灣經常被低估的文化能量與社會包容度,她大方直言:「我真的覺得台灣做得非常好。很多外國朋友聽到我辦『皇后大辦桌』都會被嚇到——怎麼能在廟裡辦活動?連政府官員、公司企業都能一起合作?太不可思議了。」
今年年初,團隊首度攜手大稻埕武術文化品牌夜奔文創,推出「功夫皇后:你必取的防身秘笈」工作坊。有鑑於近來憾事頻傳、生活充斥不安,活動邀請武術教練指導防身技巧,並由變裝皇后擔任情境示範角色;在一招一式之間,逐步揭示防身與變裝同樣取自日常,皆是指向生存的身體技藝。
能玩、能傳遞的議題太多,好戲才正要上場。
「我在發想 Sunday Sisterhood 這個品牌時,期待傳達的始終是一種善與快樂。」Sandra 為社群訂下的願景很簡單:Love and Liberate Yourself。那些原本在主流敘事中衝突、互不相容的角色,在舞台上被她重新拼貼、並置,一如她最愛的電影《媽的多重宇宙》。至於行走人生這座修羅場,不論作為 Sandra 或 Benson 其實都無傷大雅——只因他們早已彼此相愛,如其所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