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臺北市影視音實驗教育機構,揮別體制內與體制外的二元對立,將教育單純回歸到「適合與否」的問題。有學生留下來走得很遠,也有人在過程中發現自己需要更清楚的結構,轉身離開。縱使如此,離開也不被視為失敗,而僅僅是學習的一部分。

當 AI 世代的學生習慣追求速度與效率,TMS 反而不斷追問:有哪些學習不能被跳過?又有哪些能力,值得在快速時代裡被慢慢守住?這所學校真正想留下的,是一種願意為少數人保留空間、誠實面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教育姿態。

不像學校的學校:被鬆動的教育想像空間

走進寶藏巖,穿梭在鬱鬱蔥蔥的山林與交錯疊落的民居間,很難立刻意識到自己正在接近一所學校。石階沿著山勢緩緩延伸,居民的日常、藝術家的工作節奏與觀光客的腳步在聚落裡流動,沒有醒目的校門作為界線,沒有上下課的鐘聲,也沒有標示「校園範圍」的圍牆,臺北市影視音實驗教育機構(TMS),就這樣低調地藏身其中。

為什麼一所學校,會選擇落腳在藝術村,而不是規劃完整、功能分明的校園?這個選擇本身,就是一種立場。寶藏巖既不是純然的生活空間,也不是單一功能的藝術園區,它長期處在協商、共存與轉化之中。對 TMS 而言,這樣的場域正好回應實驗教育的精神:教育不一定要發生在一塊淨土上,反倒應回歸現實,在既有的日常裡與學生對話、磨合。在 TMS 服務多年的張家琪主任說:「實驗教育是要不怕辛苦,陪伴學生找到適合它自己的路。」

正因如此,「不像學校」或許正是一種清楚的訊號。它想傳遞給人們,這所學校從空間開始,就在質疑體制所預設的秩序與路徑:如果沒有圍牆、制服、明確的邊界,學校還能不能成立?當答案是肯定的,教育的可能性也能隨之被重新打開。

TMS 沒有圍牆與校門,學習在日常生活中發生,這裡「不像學校」,卻重新打開了教育的想像。

不是二分法:從劇場走進實驗教育

如果說實驗教育常被簡化為對體制的反叛,那麼出身劇場的張家琪主任,在這所學校的服務經歷,恰恰拆解了這種二分法。她既不站在體制外批判教育,也不否認體制內教育的重要性,在內在外從不是重點,重要的是適不適合。

張家琪出身劇場領域,擁有豐富舞台監督及劇場技術經驗,現任臺北市影視音非學校型態實驗教育機構主任。

張家琪直言:「我認為教育就是一種選擇,重點是如何選到適合的。」她分享,學校在 2025 年中於剝皮寮歷史街區舉辦十週年展暨學生成果展〈做最勇敢1%的人〉;展名意指全臺約 230 萬名中學生裡,體制外學習的學生不到 1%,而「這 1% 不可能變成 10%」,也正因為如此,這條路的必要性更加明顯,一定會有孩子需要這樣的學習脈絡。

她解釋:「我們並沒有把重心放在積極招生,反倒是專注於陪伴已經做出選擇的學生。」適合的,就一起走下去;若在過程中發現不適合,也不要求他們留下來證明什麼。TMS 希望能支持想轉換路徑的學生做選擇,並協助他們嘗試自學、回歸體制內教育,或更多可能性。

2025 年,TMS 十週年展〈做最勇敢1%的人〉於剝皮寮展出。體制外學生在全臺中學生中不到 1%,學校專注陪伴已做出選擇的孩子,與他們一同前行。TMS 提供。

自由不是放生:對自己負責的「選修制」

外界對實驗教育的理解,常常是沒有什麼規範的自由地帶,但事實或許並非如此簡單。

在 TMS 確實沒有鐘聲,課表也不像傳統學校那樣被排得密不透風,學習採取近似大學的選修制,小班進行,並搭配大量一對一的晤談時間——看起來鬆,實際上卻比想像中更緊。少了外在的強制節奏,學生反而必須不斷面對一個問題:這門課、這個方向、這樣的時間安排,真的是我想要的嗎?

張家琪分享,曾有學生主動走進辦公室,提出想去動畫公司或電視台實習,她給出的回應,不是替他鋪好路,而是先要求他準備作品,只為確認這份想法不是一時興起。「只要你準備好,敲門絕對不是一件很難的事。」她說,學校當然能透過長期累積的業界網絡,協助學生與實習單位對接,但前提始終清楚:動機與行動,必須由學生自己完成。

TMS 的學生必須找到自己的學習動機與行動方案。

她也提及,一名熱愛音樂的學生,曾在參觀北流後,主動表達想前往實習的意願,即便途中曾因狀態不穩、產出不如預期而反覆調整,最終仍參與北流專案拍攝並獲得肯定,甚至受邀製作短影音,在記者會上正式公開。比起被安排好的成功路徑,這一段在現實條件中試錯、修正、再前進的過程更加可貴。

自由從來不是放生,而是能對自己負責。選修制,意味著選擇一旦做出,就必須承擔後果。

一起在不確定中往前走:實驗教育存在的真正理由

TMS 在 2025 年正式將人工智慧納入課程當中,張家琪主任坦言,這是因為觀察到近十年間,學生的樣貌出現了明顯變化。過去,學生多半希望循著學校訓練,畢業後進入產業,一步一步累積技術;但現在的孩子,早已是網路與 AI 的原生世代,對創作與未來的想像,與上一代有極大不同。對他們而言,創作往往從工具開始,速度成為最直接的吸引力,甚至有人會問:「可不可以在兩個小時內就做出一首歌?」即便不熟悉樂理、不會操作樂器,也期待透過 AI 直接完成作品。

面對這樣的轉變,學校並沒有害怕或抗拒。張家琪指出,AI 是這一代年輕人無法迴避的存在,與其禁止,不如正面面對。此外,老師們也注意到,學生之間的學習背景與理解能力差異極大,若 AI 能協助學習節奏較慢的學生提早進入創作狀態,或補足基礎不足的部分,那麼在教學上,也許值得更有彈性地看待;而對於原本技術與理解能力較成熟的學生,則仍可沿著既有課程深度前進。「分流」的目的應該回到本質,回應不同學生實際的學習狀態,而非用來區分好壞。

張家琪分享,面對 AI,TMS 的老師沒有閃躲,反而以正面方式引導學生與 AI 共處。

在實際教學中,AI 也被放進課堂裡成為討論的對象。例如在音樂賞析課上,老師會播放不同作品,請學生辨認哪些是由 AI 生成,並要求他們說明理由——是旋律、結構,還是某些細節的差異?練習去聆聽、辨識與說清楚自己的感受與判斷標準。張家琪直言,AI 對年輕世代而言已是不可逆的現實,重點不在於「用或不用」,而在於是否能理解自己為何使用。

同樣的態度也延伸到文字與企劃課程中。老師們或許能一眼看出學生是否大量依賴生成式工具,但並不急著否定,而是回到討論:學生給了 AI 什麼指令?關鍵字如何設定?產出的內容是否真的說出了他想表達的意思?在這樣的來回中,學生逐漸明白,工具終究只是工具,重要的是創作者能否為自己的創作負責。AI 可以成為協助思考的工具,卻不該取代思考本身。

在這樣的教學脈絡裡,TMS 試圖與傳統教育拉開距離,不把效率奉為唯一價值,也不要求所有學生以同樣的速度前進。強調快速產出與即時完成的當代,TMS 選擇留下討論的空間,讓學生慢下來理解自己如何學習、為何創作。工具會不斷更新,但能夠提問、選擇,並為自己負責,才是他們希望學生真正帶走的能力。

實驗教育並不企圖,也不適合成為主流的解方,但對於那些在主流節奏中感到不適應,或不願被推著往前的人,這一條可以暫時停下來的路,是非常可貴的存在。在這個擁抱變動的場域裡,學校與學生一樣,沒有急著抵達答案,反而一起練習在不確定之中,慢慢走出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