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排斥下一個世代?穿越厭童迷霧,找到跨代共處提案
本篇報導整理兒童與社會的現場實踐者觀察,重新思考台灣如何在少子化時代,強調各自的公民參與權和公共空間使用權,並從中練習跨代共處。
近年來,從飛機、高鐵到餐廳與商店,「孩子該不該出現」成為台灣公共討論的主戰場。表面上,這是安靜權與消費體驗的衝突;更深一層,卻映照出少子化社會中,兒童逐漸被推向公共空間的公民權與城市設計的包容力的結構性問題。當育兒責任被高度私有化,公共空間對孩子的包容度也隨之下降,「No Kids Zone」不再只是個別店家的選擇,而成為一種文化訊號。 Doiiin 試圖穿透情緒化的二元對立,邀請長期在教育、兒童權利與生活場域中實踐的行動者們,從城市設計、制度倡議與共同生活的現場,提出具體的解法。他們關注的不是誰該退讓,而是如何讓不同世代的需求被同時看見。當孩子不再只是被管理的對象,而被視為具備參與能力的公民,共融社會才有真正成形的可能。 本篇 Doiiin 綜合報導,共整理了以下受訪者的意見:婦產科醫師蘇怡寧、超越遊戲理事李玉華、台灣親子共學教育促進會領隊楊鎮宇、台灣好鄰居協會秘書長楊國正、扣扣老師陳子倢、玉蘭玩國農園策劃胡娜娜
這兩年,台灣的社群平台上頻繁上演著一種情緒的集體擴散。
從「嬰兒在機艙大哭」到「高鐵寧靜車廂」爭議,每一則貼文下方的留言,往往迅速滑向極端的二元對立:一邊是控訴「恐龍家長」放任噪音,另一邊則是家長哀嘆社會對兒童不友善。
這種被貼上「厭童文化」標籤的現象,背後映射出的是台灣少子化之後,成人與兒童日常接觸的斷裂,以及育兒責任被高度私有化後的壓力爆發。網路上,「厭童」一詞被賦予了新的語境,它不再只是個人好惡,而是一種追求「絕對安靜權」與「個人消費體驗」的集體情緒。
然而,衝突真的無解嗎?當少子化讓台灣進入無後社會的預演,我們對孩子的包容力是否也隨之探底?從捷運車廂的吵鬧到「兒童禁入區」的擴張,這不只是一場安靜權與育兒權的論戰,更是台灣在城市演進中,關於共融環境與公民養成的關鍵轉捩點。
將目光從螢幕上的唇槍舌戰中移開,回到地表 95 公分的高度,會發現這場爭議背後,映射出的是台灣社會在少子化浪潮下,育兒支持網絡難以負荷的重量。站上厭童論戰浪尖上的婦產科醫師蘇怡寧曾言:「社會的進步來自於衝突。」衝突之後,我們是否真的能看見更多解法?
延伸閱讀:一場厭童論戰,映照台灣社會的永續焦慮——專訪婦產科醫師蘇怡寧
或許,當我們不再爭論誰該為誰退讓,對話才能真正開始。本篇 Doiiin 報導,邀請在不同領域默默深耕的實踐者,他們正試圖從空間、制度與生活的切片中,縫補起原本破碎的連結,共同描繪出一幅不以單方犧牲為前提,而是以共融為核心的社會藍圖。
翻轉視角:從聽話知情到參與的公民覺醒
「所謂的厭童,往往源於『不同需求的打架』。」超越遊戲(註1)理事李玉華坐在位於雙北一隅、充滿笑聲的遊戲場旁,平靜地切入核心。
(註1)超越遊戲(Beyond Playmaking)的所有核心成員,過去十多年投入「特色公園」倡議。成立超越遊戲,是為了進一步倡議「兒少友善城市治理的人心工程革命」的重要性,嘗試打造一個讓孩子能自在探索、練習選擇與承擔後果的學習場域,讓成長真正發生在參與之中。
十多年前,李玉華與一群「還我特色公園行動聯盟(特公盟)」的媽媽們開啟了台灣的「公園革命」。十年過去,她們看見的不再只是溜滑梯,而是整座城市的治理邏輯。「十年前,我們看見的是硬體資源的匱乏;十年後,我們面對的是文化的隔閡。」李玉華回憶,這場運動的起點是因為夥伴林亞玫發現家門口的遊具被無預警拆除,詢問後卻只得到「不符標準」的冰冷回應。
「為什麼拆掉孩子天天玩的設施不用跟孩子解釋?為什麼孩子在公共空間的使用權能被隨意抹除?」李玉華指出,華人社會習慣讓孩子「聽話就好」,但在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註2)裡,孩子從出生就是獨立的公民。「即便只是換尿片,我們也應該告訴孩子『我要幫你換了喔』,這是對身體自主的尊重。同樣地,拆掉一個飲水機或遊戲場,孩子也有知情的權利。」當我們把孩子當作「小公民」對待,他們才會對社會產生歸屬感。李玉華認為,這種「尊重」的練習,正是修補厭童情緒的第一步。
(註2)《兒童權利公約》(Convention on the Rights of the Child, 簡稱 CRC)是 1989 年聯合國通過的國際公約,旨在保障未滿18歲兒童的生存、發展、受保護及參與權,強調兒童是獨立的權利主體。台灣於 2014 年制定《兒童權利公約施行法》,使其國內法化,並確保持續檢視兒少權益。
李玉華分享了一個體感工具:全球城市設計倡議(GDCI,Global Designing Cities Initiative)的兒童 95cm 視角模擬翻轉鏡。當成人戴上翻轉鏡,甚至坐上輪椅,以不同的高度重新審視街道,會發現原本平常的變電箱成了遮擋視線的巨獸,窄小的騎樓則是永遠過不去的關卡。
「如果交通工程師在設計前,就能納入視角差異,那麼『兒本交通』就不會只是口號。」李玉華強調,解決衝突的方法不應是強迫孩子做他們做不到的事,而是透過「前段設計」將需求含容進去。例如,丹麥與日本的火車設有專屬遊戲車廂,讓幼兒的動能得以釋放,寧靜車廂則保有寧靜,商務車廂則滿足職場人士邊移動邊開會所需等。這不是隔離,而是「適得其所」的共榮。
台灣親子共學教育促進會領隊楊鎮宇也指出,要求孩子在公共空間安靜得像空氣是不切實際的,因為成長本就包含社會化的歷程。他提醒:「一個社會的文明程度,取決於如何對待弱勢族群。」若因厭童聲浪而將孩子隔絕在特定的「親子友善區」,反而讓他們失去與真實社會融入的機會。
延伸閱讀:不打不罵不威脅,可能嗎?台灣親子共學教育促進會談教養
權利的守護:讓孩子從附屬品成為小主人
「如果我們今天不把孩子當主人,不聆聽他們的意見,我們如何期望他們未來能成為主人翁?」台灣好鄰居協會(註3)秘書長楊國正語氣堅定,他認為根據孩童的成熟度,現在就該讓孩童慢慢學習「做主」 。
(註3)社團法人台灣好鄰居協會,源自國際非政府組織 Good Neighbors。Good Neighbors 成立於 1991 年,三十多年來致力落實《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四大核心權利,並長期投入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s),服務遍及全球約 50 國。台灣好鄰居於 2019 年成立,以「守護兒童」為起點,在台灣推動兒童權利與心理健康教育、支持弱勢兒童;在國際則參與扶貧、社區重建與人道救援,串連在地與全球,成為孩子身邊可靠的好鄰居。
然而,台灣在《兒童權利公約》的落實上存在斷層:好鄰居於 2022 年進行的全國性調查顯示,台灣兒童的「受保護權」得分高達 91 分,但「參與權」卻僅有 59 分。這反映出社會仍傾向將育兒責任私有化,讓家長容易成為孤島 。
楊國正指出,當代人權利意識強,認為花錢消費就有不被吵鬧干擾的權利,這本質上是對兒童不太公平。他分享了一個心酸案例:曾有家長帶孩子去買紅豆餅,卻因商店標榜「不歡迎 15 歲以下兒童」而被迫在門外等待,沒有把孩子當作主體。 當社會默許這種以「身份」而非「行為」來排除某一群特定對象的狀況時,歧視就在默默發生。
為此,好鄰居帶著孩子走進社區觀察、提出建議,使他們從「被服務者」轉向「參與者與行動者」 。同時,好鄰居邀請企業一起認領「兒權責任」,參考聯合國《兒童權利與商業原則》(CRBP),將兒童視為重要的利害關係人 。
好鄰居調查顯示,台灣大型企業對兒權落實的指標揭露仍有極大進步空間,唯有企業支持員工彈性工時與育嬰假,社會支持網才能重新變得厚實。
楊國正呼籲企業應認領「兒權責任」。這份對生態系的呼籲,在扣扣老師陳子倢(小人小學創辦人)的實踐中得到了商業層面的驗證。陳子倢認為「教育的永續,需要靠平台型角色連結供需」,她從早期排斥商業資源,到後來加入 FunNow 集團,意識到必須透過資源整合,讓課外學習不被框架侷限,轉化為整體家庭教育的生態圈。
延伸閱讀:公益與商業交會,讓孩子成為最大受益者——扣扣老師陳子倢
生活的實踐:在「玩國」裡練習與孩子共處
離開了法規與政策的辦公室,我們來到新竹的「玉蘭玩國」(註4)。這裡只有泥土、廢木材、雞群,以及農園策劃胡娜娜口中的「真實生活」。
(註4)玉蘭玩國:一個新竹在生活了六代人的農園。作物豐富,有百年玉蘭花樹以及 60 年以上的荔枝老欉,開放各類型休閒育樂活動。近期與在新竹深耕近二十年的教育社群「光合人文教育工作室」合作,讓玉蘭玩國成為最具體的實踐場域,陸續開展兒童與親子活動、青少年社群、手作與勞動課程,以及各式社會學習實驗,持續探索一個不只是教育,而是能讓生活長長久久的社群樣貌。
胡娜娜回歸老家土地,與夥伴打造了一個半戶外的「共同生活團體」。在這個空間,0 歲到18歲的孩子混齡共同生活。他們要一起去菜市場買菜,觀察大人溝通;也要投票決定是否蓋一座木房子,並在意見不合時學習「共識決」的痛苦與必要。
在玉蘭玩國,大人是「陪伴者」而非「管理者」。當孩子大哭時,胡娜娜會引導他看見這就是成長的一部分。「我也希望透過這裡,讓家長看到:你的小孩沒有和別人不一樣,這就是孩子原本的樣子。」當孩子在真實的泥土裡學會與他人協商,他們在捷運、在美術館,也會自然地展現出對公共秩序的理解,而非被迫地服從。
觀念之戰:是「禁區」還是「共榮」?
對於日益增多的「No Kids Zone」(兒童禁入區),實踐者們給出了深思。
胡娜娜從家長眼中看見了另一種隱形壓力。她提到,許多媽媽過著「偽單親」的生活,獨自育兒的辛苦不僅是體力上的,更多是心理上的孤立感。她觀察到,當家長獨自帶孩子在公共空間時,往往會因為孩子的行為而感到極度焦慮,甚至覺得自己的孩子特別「搞怪」。
「這種『我的小孩是不是有問題』的恐懼,源於社會對兒童發展的陌生與不寬容。」因此,胡娜娜希望讓家長看見,原來大家的孩子都會吵鬧,那種獨自面對白眼的緊繃感才能獲得釋放。
楊國正分享,當孩子問「為什麼我不能進去(商店)」時,那是最初始的歧視經驗。物理上的區隔只會讓少子化惡化,因為社會正在釋放「我們不歡迎新生命」的訊號。蘇怡寧醫師也提到,社會不應將教養簡化為「閉嘴」,更不應將育兒「隔離化」。李玉華則透過「同理心工作坊」提出解法:當雙方的需求都能被看見,而非被推向對立,對話才有可能開始。
遊戲場的衝突:Threads 上找不到的社會練習
面對網路對孩子吵鬧的不耐,李玉華觀察到一個有趣的對比。在社群平台上,成人遇到不滿往往選擇拍照、公審,這種「隔空開火」讓問題在現場依然僵持,甚至加深了族群間的恐懼。
「但在遊戲場,孩子們每天都在練習最真實的『協調』。」李玉華分享,這種自發性的衝突解決,是現在高度結構化的教育體系所缺乏的。這份對他人的尊重並非與生俱來,而是在摩擦中「磨」出來的。楊國正從權利視角補充道,真正的權利教育是建立在「彼此尊重」上,排隊、等待,就是最基礎的參與權練習。
胡娜娜則將這種練習推向民主討論。當孩子們爭執不下時,她會引導他們投票。甚至有四歲孩子說:「我們台灣不都這樣嗎?」她也會進一步討論,當投票結果讓少數人難過時,有沒有更好的共識?
如果公共空間因為「厭童」聲浪而消失,孩子就失去了學習共處的練習場。當孩子失去了面對面解決衝突的機會,最終導致的,是整個社會都失去了在現實中與人達成妥協的能力。
在喧囂中,尋找共處的最大公約數
我們對未來的想像,不應建構在彼此的排斥之上,而需要由不同崗位上的人們共同承接責任。
政府與規劃者若能嘗試蹲下來重新觀察城市,空間設計就能具備包容不同需求的彈性,讓公共場域不再是需求打架的戰場,而是各取所需的避風港。企業與雇主也應認領共同照顧的社會責任,透過制度支持員工兼顧育兒與職涯,這不僅是為了競爭力,更是守護社會的根基。
而對大眾而言,我們能做的是給予在公共場合汗流浹背、正處於緊繃邊緣的家長一個理解的眼神。家長與孩子則在自由中練習界線,練習看見他人的需求,探索出一種溫柔且具備公德心的共處方式。
正如胡娜娜所言:「教育不是教他什麼,而是讓他學會『怎麼學會』。」
友善社會不是規定誰必須遷就誰,而是讓我們練習,如何不讓別人的脆弱成為自己的負擔,而是成為彼此支撐的力量。
To-Do List
在日常中,試著從一個小動作開始,讓社會的安全網更緊密。你可以——
1. 實踐「95 公分同理心」:當你在公共場合感到不耐時,試著蹲下身,從孩子的高度觀察周遭(光線、噪音或擁擠度)。理解這對孩子來說可能是個「感官過載」的環境,這份覺察能讓你的心柔軟下來。
2. 給予「眼神支撐」: 遇見正在安撫哭鬧孩子的父母,不必急著出手幫忙,只需給予一個「沒關係,我理解」的微笑。對「偽單親」或焦慮的家長來說,不被公審的安心感,就是最強大的支持。
3. 共織社會支持網絡: 育兒不該是封閉的家務事。像「超越遊戲」或「台灣好鄰居協會」這樣的組織,在社區事務中發聲要求更多兒童參與權。當我們一起認領這份共養責任,消失的村莊就會在理解中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