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或許是一種美好,但當記憶斷裂、語言模糊,患者的世界逐漸變得碎片化;而對照顧者而言,那是一場無聲的漫長陪伴,他們在重複的日常中尋找方法,試著理解一個不再以理性運作的心靈。

安德森創立《八月表演工作室》,以劇場為介質,讓人重新看見「記憶」與「遺忘」之間的溫度。

失智症,常被形容為「記憶逐漸模糊」的疾病。它不僅奪走患者與世界的連結,也改變了一個家庭的日常生活節奏。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HO)統計,全球目前約有5,700萬名失智症患者,其中每年新增病例數約近1,000萬例,預計到2050年將攀升至1.528億人。

在傳統的照護體系裡,失智常被視為醫療與生理的問題,然而真正的挑戰,往往是「關係的失序」,當父母不再記得孩子的名字、伴侶變成陌生人,情感的軸線被切斷,留下的,往往是照護者無法言說的孤寂與失落。

「我們希望藝術不只是舞台上的表演,而是能夠真正進入人的生活。」《八月表演工作室》創辦人安德森回想起與阿嬤的相處過程,「失智症」幾乎佔據了阿嬤的晚年,於是透過八月表演工作室,他開始探索如何運用表演與創作,改善失智者與照護者的生活品質。

安德森回憶與阿嬤共度的日子,那些影像成為他創作的起點,也是一段關於理解與告別的旅程。

一場跨越舞台的溫度 安德森以劇場回望阿嬤的記憶與思念

「我一開始只是想說一個我跟阿嬤的故事。」安德森對失智議題的關注,其實源自他與阿嬤之間的生活經驗。還在念大學時,阿嬤被診斷出輕度失智,隨著家人陸續搬離家中,他成了阿嬤最主要的照顧與陪伴者。

阿嬤時常出現突如其來的情緒反應,於是他開始觀察並以手機記錄下這些片刻,那些影像原本只是紀錄的一部分,卻在不知不覺間成為他理解生命與表達情感的方式。透過鏡頭,他看見的不只是疾病的變化,更是情感在時間中的流逝,那種無法言說的親密與無力,逐漸轉化為創作的源頭。

在阿嬤罹患失智症期間,讓安德森深刻體會記憶流失的殘酷,也見證愛的另一種樣貌。「我想用劇場的方式,去說出我們之間那些看似平凡卻極為深刻的時刻。」運用戲劇系所學與邁斯納表演技巧兩年的專業訓練,安德森開始思考如果劇場能讓觀眾理解角色的情緒,那是否也能讓社會理解失智者的世界?

《親愛的陌生人》劇照——燈光下的擁抱,彷彿凝結了照護者的耐心與愛。(圖/八月表演工作室提供)

讓劇場走進失智家庭 安德森用照顧者的身份說自己的故事

直到疫情的那一年,安德森心中萌生了想要創作一個屬於自己與阿嬤的故事的念頭。2021年安德森成立了《八月表演工作室》,並推出以失智症為主題的舞台劇《親愛的陌生人》。

從2022年的《親愛的陌生人》到2023年的《親愛的陌生人2.0》,安德森將失智症者與照顧者一同帶上舞台,讓真實生命成為劇場的一部分,讓演出更像是一場與記憶共舞的儀式。2022年5月,在《親愛的陌生人》首演後,阿嬤也正式從人生舞台謝幕,安德森沉靜了半年,選擇以創作作為自我療癒的方式,從那之後他更堅信藝術能為失智家庭帶來不同的力量,這些作品不僅描繪記憶的消逝與重組,也讓觀眾得以從另一個角度,凝視「照顧」這件事的重量與溫度。

安德森說,團隊成員多來自劇場領域,對「失智症」並不熟悉,他花了許多時間帶著大家去了解疾病、去傾聽照顧者的經驗、去思考如何透過劇場語言表達這樣的主題。《親愛的陌生人》結合戲劇與舞蹈,以大量肢體語言對比記憶的留與失,展現失智者內心的片段世界。

在排練與創作的過程裡,安德森聽見許多動人的故事,有一位照顧患者十多年的外籍看護,在舞台上許下願望,「希望有一天,二姐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我想帶她回菲律賓走走。」安德森分享「大家常把外籍看護當作幫手,卻少有機會聽見他們真正的心聲。」他希望透過藝術,讓這樣的願望被看見。

運用《來吧!親愛的》北中南巡迴座談會,失智症專家與觀眾交流照護經驗,讓藝術走進公共討論。

用創作留下愛,用藝術延續記憶

今年9月適逢「國際失智症月」,安德森推出了全新紀錄短片《陪伴的滋味》,在北、中、南舉辦四場放映與失智症專家座談會,這部作品延續他一貫的關懷視角,聚焦失智家庭的日常片段。

他申請了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的「共融藝術計畫」,邀請患者與家屬共同參與工作坊與演出。安德森回憶,三個月的課程中前期工作坊最重要的就是建立信任感,「他們一開始對劇場很陌生,但當我們一起創作、一起動起來,那個距離就慢慢被打開了。」

參與共融藝術課程的長輩,拿起畫筆與家人一同完成自畫像,記錄生活的痕跡。(圖/八月表演工作室提供)

在共融藝術課程中,安德森設計了新的內容,邀請家屬與患者共同創作「自畫像」。這個靈感來自他在紐約博物館裡看到的一幅作品,「那幅畫不只是臉,而是一個人生命的記錄。」安德森希望藉此,讓家屬以拼貼與繪畫的方式重新認識親人,並在創作中留下彼此的印記。

有的作品用上了奶奶舊衣的布料,有的貼上早年照片或飾品,這些創作會帶來很多情緒,甚至衝突,「像有位長輩一開始不願剪照片,因為覺得太珍貴,但我們後來讓他知道那些只是翻拍件,才慢慢願意參與。」

這些作品被製作成可穿戴的藝術服裝,讓每一位長者親自穿上。(圖/八月表演工作室提供)

「我沒有想要解決社會問題,但藝術做到了。」——安德森

「老實說,一開始我並沒有想這麼多,只是想透過藝術說一個屬於自己的故事。」談到永續與社會影響力時安德森說得謙遜,但隨著計畫展開,他漸漸意識到,這樣的創作其實正回應著社會需要。

「我們常以為治療就是吃藥,但藝術也能成為治療的一種。」從自我療癒、共融創作再到文化倡議,安德森讓大眾重新思考「失智症」背後的情感連結與社會關係,從「人」的角度重新理解失智,它或許不是單純的消逝,而是一種不同形式的存在。

透過肢體、聲音、節奏與即興的互動,患者即使不需語言也能被理解;照顧者也不再只是單一的看護角色,而能重新與對方「共演」,在過程中找回彼此的連結。「當他們真正理解這個議題後,就會更願意投入創作,因為這不只是藝術,而是一場集體的理解。」

「我沒有想要解決社會問題,但藝術做到了。」——安德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