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害是生活中不可避免的常態：楊欣潔談火場安全與建築人性設計

2025 年 11 月 26 日香港大埔宏福苑大火，火焰吞噬巨樓，許多住戶在混亂中措手不及，造成嚴重的傷亡和財損，也讓大眾再次正視建築安全及火場逃生的重要性。這些不該是遙遠的知識，而城市能否永續發展，與災害管理密不可分。

主攻防災研究的高雄大學建築系副教授楊欣潔說：「我們在電視裡看到的火災場景，煙通常是灰白色的，那是為了讓觀眾能看清楚畫面，實際上在火場，濃煙是黑色的，常常幾秒的時間，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

當初為什麼會選擇投入防火建築領域呢？楊欣潔細數台灣的重大火災事件，如衛爾康餐廳大火（＊註），有感而發地說：「以往我們的建築設計教育多著重於美學、機能的討論，但建築始終有一個最重要的任務是確保人的安全。」台科大畢業後，楊欣潔先進入建築防災顧問公司工作，她認為日本在防災領域累積了豐富且系統性的經驗，於是前往東京大學，進一步專攻建築防災領域，尤其擅長防火避難安全。

＊註：衛爾康餐廳大火，1995 年 2 月 15 日晚間發生於台中市西區台中港路（今台灣大道）上的衛爾康西餐廳火災事故，造成 64 人死亡、10 多人受傷。此事件為台灣史上單一建築物死亡人數最多的火災與踩踏事故，亦是解嚴後最嚴重的公共安全災難之一。

性能式設計建築：提前一步，將災害納入設計考量

深入研究後，她發現防災思維的轉變，其實也體現在設計方法上。國際上，愈來愈多建築採用「性能式設計」，在日本的大型建築中也頗為常見，但在台灣，因文化習慣與審查制度，案例仍不多。楊欣潔解釋，以往規格式設計是直接給出明確規範，例如：樓梯寬度的數值檢討、設置防火區劃的方式等。簡單來說，就是滿足法規所要求的最低安全標準。「但火災真的發生時，人如何避難、煙如何流動，卻比較少透過情境模擬進行細部檢視。」她補充。

性能式設計，會先用科學模擬可能的火災情境，透過模擬結果取得相關數據作為依據，進而在設計階段全面整合建築與消防需求，以設計出能確實達到「安全目標」的設計方案。雖然設計初期需要付出較多的審核成本及時間，但空間運用的彈性相對提高，也更能確實兼顧安全性。例如：由日本知名建築師坂茂所設計的「台南美術館二館」，就是採性能式的設計方法，在空間與造型的呈現上擁有更多的設計自由度。

日本更早接受的現實：將災害視為生活中不可避免的常態

在日本求學，楊欣潔明顯感受到了台日防災意識的差異，她發現，日本的防災意識深植於國民心中，「他們認為災害一定會發生，只是不知道哪一天會發生。」尤其近年接近東京大地震的百年週期，政府與媒體更頻繁釋出防災資訊，希望民眾提高警覺。

楊欣潔說：「我們小時候參加防災演習，大家經常是抱著一種參加活動的心情，但在日本的防災演習是非常嚴肅認真的。」日本把防災教育融入課綱，並讓學生在不同科目中實作，例如：引導學生製作防災筆記與社區防災地圖、與地方居民一起進行跨齡互助的社區層級演練等等，大量將防災教育融入社區參與，希望孩子從小就能培養防災素養與意識，並將防災視為生活的一部分。日本防災強調「7 分自助、2 分共助、1 分公助」（＊註）的核心概念，當災害來臨時，不僅能自我保護，亦能對他人提供協助。

（＊註）日本防災概念，指災害發生後的應對責任分配：約七成靠個人與家庭自救（自助）、兩成仰賴鄰里與社區互助（共助），真正能立即由政府與專業救援介入的僅約一成（公助）。強調在災害初期，民眾自身與社區行動是降低傷亡的關鍵。

她也提到，台灣內政部消防署近來也積極推廣「防災士」培訓與認證制度（＊註），只要年滿 18 歲，就有機會在培訓後考取防災士證照，同樣強調自助與互助的精神。台灣身為容易面臨多重災害的國家，防災沒有局外人。

（＊註）防災士為台灣推動的社區防災制度，培訓具基礎防災、避難引導、初期應變與溝通協調能力的民眾，於災害發生初期協助自助與共助、補位政府公助尚未到位的空窗期，強化社區整體防災韌性。

科技進步的同時，也讓災害的樣貌更難以預測。楊欣潔也憂心，新興產業的快速發展帶來風險型態轉變，如電動車、儲能設備等會帶來新的火災風險，而極端氣候造成大氣對流不穩定性提高，增加雷擊的頻率與強度，進而引起火災。這些因素都讓目前的災害型態更多元、防災應變更棘手。尤其台灣正面臨人口老化與建築老化之雙重老化的挑戰，也讓防災應變策略面臨嚴峻考驗。

高齡社會必修弱勢避難，學生租屋注意防災

一旦火災發生，幾秒鐘的逃生時間往往就是關鍵。而在台灣這樣的高齡化社會裡，高齡者、小孩、孕婦都屬於典型的「避難弱勢」，更要建立正確的逃生觀念，畢竟火場的變化快得超出想像，「火場中，最可怕的就是濃煙，找濕毛巾是常見的錯誤迷思，應盡快離開起火室，最重要是要把起火室的門關上，以將火煙侷限於起火室內，如果樓梯還安全，盡快往下逃生。建立正確的火災應變觀念，不僅能提升民眾的自我保護能力，也能降低消防人員在火災搶救時所承擔的風險。」楊欣潔說。

在台灣目前的火災事故中，最常見的原因為電氣火災，如電器老舊而引起的電線走火，楊欣潔多次強調「住警器」的重要性，她說：「住警器是最基本的消防設備，也是成本最低且有效的防護。如果我們的住宅都能確實安裝上住警器，在火災發生的第一時間就能警覺，安全性就已經提升了許多。」而台灣常見的透天厝，更建議安裝連動型住警器，「很多案例都是火災在樓下發生，樓上睡覺的人，可能是聽到爆裂聲醒來，但此時往往已經太晚，逃生時間非常有限。」

身為大學老師，楊欣潔也提醒學生，租屋時千萬要考慮安全性，「像無防火性能的木板隔間牆就容易延燒，也無法侷限火煙擴散，除了隔間牆的材質外，還要確認隔間牆高度是否有做到頂，並與樓板下方密合，不然煙就會從天花板內部或上方縫隙飄散，以及很重要的：沒有對外窗的房間最好不要租。」許多租屋裝潢看似漂亮，但一遇上火災，易燃的材質根本撐不了多久，租房時務必留意這些部分。

看過太多火災案例後，楊欣潔深知，一場火災是否奪命，關鍵常常在於大眾的風險意識，她說：「硬體設備再完善，但我們真的有正確的維護與使用嗎？像是火警探測器是不是有正常運作？聽到警報聲，你會立刻採取行動嗎？還是會覺得『應該不是真的』。」​​這些看似微小的選擇，反映出你我的風險意識，不只是個人判斷力，也是從小到大的教育塑形，而這正是城市防災革命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