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中的微光:暖暖Sunshine與性暴力倖存者的共同陪伴
暖暖 Sunshine 就像幽暗中的微光,為性暴力倖存者提供一處能夠喘息、尋求幫助的地方。對他們來說,它不僅是一個資源,更是一份陪伴與支持的力量。
性暴力倖存者這個詞,對許多人或許感到陌生,但其實它指的是那些在經歷過創傷後,仍努力生活、尋求支持與自我療癒的人。暖暖 Sunshine 正是為了他們而存在的協會,它希望成為一個溫柔的庇護所,讓倖存者能安心傾訴、獲得陪伴,並在彼此的支持中重新看見那道幽微卻真切的光亮。
對多數人來說,說出一件事情的發生,或許輕而易舉;然而,對有些經歷過性暴力創傷的人而言,每一次回顧都是一次心口的再次劃開。這樣的幽暗,並非外界可見,而是深藏於心底的低語——它提醒性暴力倖存者,那段傷痛從未遠離,但周遭的人卻可能始終未能察覺這份陰影。
不過對暖暖 Sunshine 的創辦人湯淨來說,這份幽窖於心底的傷痕,卻從未真正消退,而是與自身生命纏繞,成為無法切割的一部分。她自述在十八歲時曾遭遇性侵,在復元的過程裡,迎來的卻不是溫柔的理解,而是赤裸裸的再次剖露與冰冷的言語。
「即使事情發生到現在已經十一年了,但我仍總是覺得不被理解。朋友們不曉得如何回應我,父母則無法理解我為何要向他人傾訴。我總覺得,作為一個受傷的人,為什麼我要被這樣對待?」湯淨說。
這份無法被理解的無奈與孤寂,最終成為她推動行動的力量——她希望透過暖暖,打造一個不同於過往經驗的所在,一處能讓倖存者安心呼吸、被細緻傾聽的庇護之地。
暖暖的成立:小心翼翼的溫暖陪伴
對性暴力倖存者而言,踏進暖暖 Sunshine 的空間,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試探。暖暖坐落在新北市一處不起眼的公寓大樓內,乘上電梯,走過陰暗的過道,一處門扉輕掩,上面並未有過多的裝飾與標語。採訪過程中,詢問湯淨為何協會要如此隱秘,她對此淡然說道:「過去夥伴曾擔心隱私等問題,我們刻意低調,不做過多的標示。」
她笑著補充,這樣的「低調」有時也會帶來意料之外的誤解。
「像我們租這個辦公室,鄰居就會問我們在做什麼。當說明以後,對方就問:『喔,所以這裡是當宿舍嗎?是安置機構嗎?』」湯淨說,這種想像很典型——社會對性暴力倖存者的印象,往往停留在「被憐憫、需要收容」的層次,而不是一個彼此支持、互助成長的社群。
她接著提到,困難不只來自外界的不理解,也來自更細微的幽微處。「我們還會遇到有人質疑說,『你們做這個,不就是在互相取暖嗎?』對方就這麼在攤位上直接這樣講。」湯淨回想,這些看似質疑的聲音,往往也藏著受傷的痕跡——「那個人後來回去,又用粉專私訊我們,說他其實也有相關的經驗。那一刻我覺得,原來同樣受傷的人,也並非能理解彼此,但我總覺得會有人需要我們這個團體。」
暖暖的存在,就像是一種默默的陪伴——這個組織的成立,宛如晨光穿透迷霧,柔柔地照在每個性暴力倖存者的心底。
協會提供的每一項活動,從傾聽、匿名平台、個別陪伴,再到工作坊、藝術療癒,還有倖存者故事的撰寫與出版,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為倖存者鋪設安全感。在這個空間裡,悲傷不再孤單,痛苦不再被忽視,微弱的光透進幽暗的角落,提醒倖存者:你並不是獨自一人。
當身心成為戰場:性暴力倖存者與無形的傷
對許多人而言,性暴力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我們總以為性暴力只是身體上的侵犯與強迫;陌生的,則是那個更深層、常被忽視的心理創傷。我們往往以為「被害者」應該有一個所謂的「完美形象」,但湯淨指出,每位倖存者對「正義」的需求都不盡相同,而社會對「真正看見他們的聲音」往往也沒有放在首位。
在這一連串的過程中,真正折磨倖存者的,往往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之後無止盡的重演——警局的筆錄、醫院的檢查、親友的懷疑與責難。每一次被迫回想、被要求「說清楚」、被問及「為什麼不反抗」,他們的存在就像是花瓶,而非主角,每次的回應都像在原本已結痂的傷口上,再度劃開一道裂縫。
多數人總以為時間會讓人變好,但創傷不是時間能治癒的東西。那個瞬間的畫面、氣味與聲音,會在生活的縫隙中反覆出現——可能在地鐵上、洗澡時,甚至在午夜夢迴裡的剎那裡。但許多人被迫選擇沉默,因為在社會的語言裡,倖存者的痛苦往往被誤解成「不夠堅強」或「早該放下」。
正因如此,「暖暖 Sunshine」的存在才特別重要。湯淨形容,這不是一個要讓人「變好」的地方,而是一個讓人能夠「好好存在」的空間。倖存者可以選擇說話,也可以只是靜靜地待著;可以哭、可以笑,也可以什麼都不做。這裡不會有人要你遺忘,而是讓你在安全的氛圍中,被傾聽、被理解。
「我們不是想拯救,而是陪伴。」湯淨說。她相信,真正的復元不是被誰拯救,而是當一個人終於能在溫柔的理解裡,慢慢拼回那被撕裂的自己。暖暖 Sunshine 試著做的,就是在這樣的陪伴裡,讓光一點一點地回來。

看見自主性:讓倖存者擁有自己的步調
從日前「創意私房」到「麥當勞主管疑似性侵案」等事件,湯淨指出,社會大眾往往過度關注加害者,而忽略了性暴力倖存者真正需要的支持與陪伴。根據暖暖長期協助的經驗,倖存者往往必須經歷漫長的掙扎與時間,才能鼓起勇氣說出發生過的事,甚至開始面對創傷本身。「這是一個很大的代價。」湯淨說,社會應該給予倖存者更多具體的協助與理解。
「從政府與社會的角度來看,協會期待能有更多專業社工與心理師投入協助;而在輿論與社會氛圍中,最重要的是讓倖存者能被以更多的『溫柔』與『彈性』對待。」湯淨強調。
她也指出,媒體在報導性暴力議題時,仍常忽視倖存者的「自主性」,對此她舉以自身過往的例子說明:「我曾經受訪時主動表示不需要被打碼,但最後播出的新聞畫面依然打了馬賽克。」在現實中,倖存者的自主需求經常在專業規範與既定做法中被犧牲。湯淨對此特別希望大眾能更深入看見「尊重」的重要性:「我理解媒體有自己的規範與立場,但對倖存者而言,能否選擇如何呈現自己,這本身就是尊重。」

2024 年 12 月 23 日,暖暖與公民監督聯盟共同發起「尋找倖存者」行動,號召那些因「追訴時效」而被法律忽視的童年性暴力倖存者,一同向憲法法庭提出釋憲聲請。湯淨說:「在民國 95 年 7 月 1 日以前,性侵害案件的追訴期最長僅有 20 年,但根據澳洲皇家調查委員會的研究,平均需要 24 年倖存者才可能說出口。等他們願意說時,往往已經來不及了。」
現今包括美國、德國、丹麥、奧地利、義大利與日本等國,皆已延長或廢除性侵害案件的追訴時效。這種對「性暴力創傷延遲揭露」的重視,不只是制度的進步,更是社會對倖存者自我步調的柔軟與深切的理解。
像協會吉祥物「刺蝟」蘊含的寓意一樣,來到協會所有性暴力倖存者,也許都曾過受傷、如刺蝟般防備一切,但依然仍有柔軟與多彩的一面。湯淨最後說道:「在這裡,你不孤單,日子依然能繼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