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濕地(*註),我們的腦中可能會出現泥灘、蘆葦叢,或是水鳥緩步覓食的景象;事實上,只要是深度 6 公尺以內,在田野間看到的水稻田、芋頭田,都可以被歸類為濕地。「就連樹洞,都可以算是濕地的一種。」東海大學研發長、生命科學系教授林惠真舉例。

*註:濕地以「水」、「土壤」、「水生植物」為三大要素,根據《拉姆薩公約》的濕地定義,不論是天然或人工,水流是靜止還是流動,水質是鹹水、半鹹水或淡水的各種河溪、湖泊、濕原、泥炭地,以及水深不到 6 公尺的淺海域,都稱為濕地。

林惠真是東海大學生命科學系終身特聘教授兼研發長。

林惠真說起近來的乾旱不免憂心,「希望過幾天會下雨!」她長年投入濕地調查,從 1997 年就開始高美濕地研究。研究室門上貼著螃蟹、魚類的裝飾,許多是學生送給老師的紀念品,書架上則擺滿了生物書籍。起初林惠真研究的是乳白南方招潮蟹,而蟹類正是海岸濕地的重要指標生物。

「有的螃蟹喜歡沙質,有的喜歡泥質。所以可以透過螃蟹的種類,預測這個地方的底質。」森林通常被喻為大地的肺,能淨化空氣;而濕地就像大地的腎臟,細碎的底質顆粒形成天然過濾器,能過濾水質,也是孕育植物的重要搖籃,是生態系的基礎。

東海宅教授,從最近的海域開始關心

談起為什麼投入濕地研究,最初只是刪去法後的結果。林惠真笑說:「背 20 公斤的行李到山上做實驗,我好像不太行,但如果在海邊工作,好像還不賴,而且半天就能收工。」順著一天兩次漲退潮的節奏,工作時間更可控。長年研究中部海岸濕地,林惠真自稱「宅教授」,比起舟車勞頓到外地進行研究工作,她更傾向從家裡附近的水域開始調查。

「但我以前研究的棲地,已經被西濱快速道路埋在底下了。」林惠真感嘆,台灣海岸線承受極大的壓力。她舉例,在居住地做開發工程,往往會面臨來自四面八方的輿論壓力,「但是海邊呢,你只會有一半的壓力,因為另一邊是海嘛,山高水遠的地方通常是大家的第一選擇。」她語氣無奈,踩過的沙灘地多久後變成柏油路,一切都是未知。

濕地曾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很邊緣的存在。相較溪流、湖泊都有明確的名詞,濕地往往被列為「其他」,在國際趨勢的影響下,台灣於 2015 年施行《濕地保育法》,將濕地劃分為地方級、國家級、國際級,目前已有 59 處濕地保育區。一旦被列入濕地,多數開發都需要經過審議或環評,對濕地保育來說無疑多了一層保障。

在制度困境裡,尋找濕地的下一步

《濕地保育法》上路已經十年,即便立意良善,但至今仍有許多濕地尚未被納入保護。身為在第一線做研究的學者,保育法有沒有帶來更多的進展?林惠真坦言,政府對濕地的想像有限。即便累積了不少研究成果,實務上仍面臨難以整合的困境。

「目前很多研究計畫屬於標案性質,承辦人員經常得優先處理眼前的業務,計畫結束了,往往也就沒有下一步了。」此外,公務體系的人員輪調,也使得經驗與資料較難累積,再加上濕地雖屬國家公園署管轄,至今仍未設立專責的研究中心或智庫,許多成果難以持續深化。

林惠真說:「正向思考的話,現在跟二、三十年前比,起碼大家聽過什麼是濕地了,但開發跟破壞的技術越來越好,速度也越來越快。」近來台中港為了興建第五天然氣接收站(五接),往外擴建防波堤,預期也會加劇高美濕地的陸域化問題。

濕地在消失,但永續的坑要愈挖愈大

放眼國際,1971 年就有保護濕地的《拉姆薩公約》(*註),由日本作為亞洲中心。台灣則因非聯合國會員國無法加入,但民間交流並未就此停擺。今年 9 月,林惠真與海洋環境保護學者邱文彥、李晨光博士組成的團隊,在國家公園署的支持下,將接待日本《拉姆薩公約》研討會來台交流參訪,「我們不想要是那種大拜拜的形式,更希望是真的交流。」傾向媒合兩國屬性接近的濕地如:水梯田、人工濕地、滯洪池等親自走訪,參與對象不只是科學家們,還包括社區營造工作者及環團 NGO。

*註:《拉姆薩公約》(Ramsar Convention)於 1971 年在伊朗拉姆薩簽署,是全球第一個針對濕地保育的國際公約。公約旨在促進濕地的保護與「明智利用」(wise use),並透過國際合作維護重要濕地生態系。目前已有 170 多個國家加入,台灣因非聯合國會員,無法正式參與,但仍透過民間與學術交流接軌國際保育趨勢。

「永續這個坑需要挖大一點!」林惠真始終認為永續不是一個人的武林,她希望更多人能在其中找到適合的位置,獲得成就感。

身在學界,她認為環境教育更要向下紮根,建議教案設計應優先以學校周遭的環境為主,讓孩子們首先「有感」,避免過於宏大的理論,「讓孩子們走出去,認識水、認識更多生物,他們會非常有興趣的。」而對於自己的學生,她總是鼓勵:「只要你認得 200 種生物,一定可以在這行找到工作!」正如牆上的螃蟹海報,這些看似微小的存在對環境卻至關重要,也是她三十年來投注的心血,她也期待能留下人才。

身處環境領域的學者,通常很難樂觀,但不代表要就此放棄,林惠真直言:「努力不見得會成功,但放棄一定完蛋。」日常生活中,我們往往可以做出更環境友善的選擇,她說:「從淨灘一次到淨灘十次、一百次,這種小事做久了就會不簡單。」濕地的存續,不只取決於政策或開發,也關乎我們願不願意表達自己的在乎,並持續付出行動。

在長年與濕地共處的日子裡,林惠真所守護的,不只是泥灘與水流,而是一整個尚未被好好看見的生態秩序。於是,在一次次調查與記錄之間,她既是科學家,也是見證者。投入濕地研究幾十年光陰,每當乾旱來臨,她仍會抬頭望向天空,祈求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