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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總動員》中尼莫悠遊的繽紛海洋,會不會就快消失在真實世界裡?全球正在經歷第四次大規模珊瑚白化事件,本應生機盎然、色彩斑斕的珊瑚,如今變得蒼白又脆弱,海底畫面令人觸目驚心,不少人想透過各種管道盡一己之力種回珊瑚,期盼再開出片片珊瑚海。

不過,即使這樣「種下希望」的本意如此善良,卻可能讓海洋蒙受更大的風險。長年投入珊瑚研究的鄭有容教授便相當擔心這樣的現象,「很多人想幫助海洋,但把好事做壞,是非常可惜的。」他是國內少數專門研究珊瑚的學者,目前在高雄科技大學任教,擔任漁業科技與管理系教授。身兼系主任的他,和實驗室裡的學生談笑風生,但一講起珊瑚現況,神情轉而凝重。

只剩骨骸,一片死寂的珊瑚海

「我小時候就覺得珊瑚非常漂亮。」鄭有容最初研究寄生蟲,一次在國際期刊中發現珊瑚上也有寄生蟲,這對當時的學界來說非常新鮮,也意外讓他一頭栽入珊瑚的世界。他說:「老實說,我不喜歡潛水。一來每次潛下水都是在工作嘛,完全沒有放鬆的感覺;再來是因為我看過太多讓人難過的景象了。」

讓鄭有容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 2022 年,他曾在澎湖南方四島海域看見一片死寂的珊瑚礁,「有想過很糟,但沒想過這麼糟,那邊的珊瑚礁不只是白化而已,而是真的死掉了,組織潰爛,只剩下白白的骨骼,沒有恢復的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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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海域珊瑚大量死亡。鄭有容提供。

珊瑚危機,也是人類的危機

我們或許都在課本中讀過珊瑚的重要性,但牠到底如何影響環境?鄭有容說,幾乎四分之一的海洋生物都需要依賴珊瑚礁生存。珊瑚礁就像大海中美麗又安全的房子,在海裡層層堆起三度空間,讓小魚、小蝦子能棲息在孔洞之間繁殖、覓食,這也可以說是海洋食物鏈的起點。而對人類說,海洋不只提供漁獲,如今許多抗癌藥物的成分,也需要從海洋中萃取。珊瑚白化的影響,從來不只在海裡。

鄭有容觀察,小琉球的珊瑚白化狀況尤其嚴重。小琉球是座珊瑚礁島,如今珊瑚覆蓋率只剩 不到一成,令人心驚。

珊瑚需要在溫暖的氣溫、乾淨的水質下才能生長,但小琉球的觀光長年超載,他說:「每年有上百萬遊客到小琉球,排放的廢水讓水體營養鹽過高,珊瑚是活不下去的。」部分防曬油的化學成分,也會影響到珊瑚上攀附的共生藻,使珊瑚更容易白化。鄭有容不斷向外界呼籲不要在小琉球做珊瑚復育,「小琉球現在的環境,珊瑚已經很難活下來了,在復育之前,應該要先設法讓這個海域變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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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回」珊瑚:善意也有可能添麻煩

近年來,出現了一股「盲種」珊瑚的熱潮,許多企業、旅遊業者紛紛推出復育珊瑚體驗,遊客潛入海中,親手種下珊瑚,帶著完成善舉的滿足感離開,但看在鄭有容眼裡,更多的是擔憂,他說:「目前大部分的復育,不管棲地適不適合,也不管種類對不對,就只是種,種了可能會活沒錯,但也可能破壞原本的生態平衡。」

他解釋,珊瑚種類複雜又多樣,目前多數復育活動為求快速成效,大多選擇生長速度快的分枝珊瑚,但並非每個棲地都適合。若種錯品種,不僅會排擠原有物種,珊瑚死亡後,又會再分解出營養鹽,讓海底環境更惡化。

「就像一個人生病了,還沒查出病因就開始治療,那治療很可能是無效的。」鄭有容這麼比喻,但仍語重心長地補充:「這也不是旅遊業者或企業的錯,或許是我們學者的錯。業者不懂很正常,我們知道嚴重性的人,就應該多多傳達正確的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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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育之前,我們真正懂海嗎?

怎樣才是更正確的復育行動呢?鄭有容認為,一切都必須建立在科學證據上,「必須先調查清楚珊瑚白化海域的環境、珊瑚種類,才能決定下一步行動。」這個想法獲日月光支持,他目前正帶領學生執行研究計畫,希望能透過三年的調查,建立珊瑚復育的 SOP 以及更完整的環境資料。

此外,海保署近年來也成立「特潛聯盟」,以公民科學家的概念培訓潛水志工,協助觀測珊瑚的狀況,包括覆蓋率、生長情況,再提供學者做後續分析、資料庫建置。鄭有容對此樂見,認為透過系統化的教學,民眾能更普及、有感地實踐環境參與。

在台灣,擁有珊瑚鑒定專業的人不多,幾乎只有個位數,而光是辨認一株珊瑚就可能要花上數個禮拜的時間,極為費工,研究後繼無人也是讓鄭有容最擔心的。他苦笑:「我都跟學生說,你們不用擔心 2030 年珊瑚滅絕,要先擔心研究珊瑚的學者先滅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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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鄭有容來說,復育珊瑚的最終目地是「海洋永續」,長年目睹珊瑚變少,很難不悲觀,他坦言未來珊瑚種類、數量持續變少都是必然的結果,「人類現在可以做的就是延緩,讓生態有一點喘息的空間。」儘管有許多資料示警 2030 年珊瑚礁就可能完全消失,但他相信珊瑚自帶一定程度的韌性。「給牠們多一點時間,牠們是有辦法適應環境變化的,前提就是我們能否讓環境不要再壞下去了。」

或許就是必須帶有幾分樂觀,才能再繼續做下去。鄭有容說,學生們也紛紛在參與了研究之後,變得更有永續意識,從實驗室冷氣開幾度、用了多少塑膠垃圾都開始自主規範。他始終帶著盼望,希望不管是哪個世代,都能夠更公平地享有海洋資源,「這才是永續。」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