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裝文化長期依附於夜生活場域,其藝術價值與勞動專業,往往難以被主流社會理解與正視。「灣島皇后」嘗試打破這樣的結構,透過制度化運作、跨界合作與集體品牌,讓變裝藝術走入更廣泛的公共空間,成為可被看見、被尊重的文化形式。本篇報導聚焦於兩位創辦人如何在缺乏前例的情況下,從零建立產業邏輯,並在藝術與商業之間找到平衡。他們不僅是推動者,更是翻譯者,將感性的表演語言轉化為市場可以理解的價值。當文化開始被制度承接,平權也從理念走向日常,逐步形塑出一種可持續的社會實踐。
在聚光燈下,變裝皇后是自信與華麗的化身;但在聚光燈外,這門高度依賴視覺與情感張力的藝術,往往在地下與夜場之間漂流,難以形成穩定的產業鏈。
「灣島皇后」創辦人陳俊元(Toby)與禹珮辰(Patty)都不是變裝皇后,卻選擇站在背後的陰影處,接住這群充滿能量的變裝藝術家,將皇后美學帶往主流舞台。當變裝藝術試圖從燈光昏暗的地下酒吧走入主流視野,挑戰的便不再只是視覺張力,而是如何在一套成熟的商業機制中,找到屬於這門文化的尊嚴與永續位置。
站在側台、致力於將變裝文化「產業化」與「常態化」的兩位灣島皇后創辦人,選擇走上一條無前例可遵循的路,試圖在理性的框架下,守護感性的藝術火花。
在荒野中定義長久運行的變裝產業
故事的起點,是一場跨越日夜的文化碰撞。長期耕耘性別友善旅遊的禹珮辰,因為承接台北市政府的觀光巴士標案,邀請變裝皇后參與演出,展開了 30 多趟的行程。
「在那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變裝皇后。」珮辰坦言。這場意外的相遇,讓她看見了皇后們驚人的藝術能量,卻也看見了現實的骨感。當時她發現,皇后的收入相對較少,所有的妝髮、衣服都得自理,「了解之後才發現他們這個產業其實滿辛苦的。」
這份感觸,在遇到具備行銷背景的 Toby 後,轉化成了具體的行動。當時 Toby 剛好處於轉職期,且長期關注變裝文化,曾製作過相關的 Podcast。兩位同樣來自高雄的人一拍即合。當時,台灣皇后妮妃雅(Nymphia Wind)入選美國《魯保羅變裝皇后秀》,兩人意識到,將這份文化產業化的時機已經成熟。
然而,挑戰也隨之而來:在台灣,從未有人將變裝皇后視為一個「產業」來專業化經營。「我們沒有前例可以模仿,很多東西都是做了之後才發現不行,再不斷修改。」珮辰坦言。這場無前例可循的試錯過程,正是「灣島皇后」最具核心價值的品牌開拓性。

成為翻譯者,為藝術張力架設理性的框架
在灣島皇后的運作中,珮辰與 Toby 的定位十分特殊。正因他們本身不是表演者,反而能以專業經理人的視角,成為藝術家與市場之間的翻譯者。Toby 這樣定義兩人的角色:「我們的角色像是輔助,把所有的軟硬體都做到位,為大家創造一個舞台。」
當變裝文化要跨出次文化圈,進入企業合作或政府標案時,往往面臨劇烈的溝通落差。Toby 認為,他們的工作是讓不懂變裝的廠商理解皇后的價值:「這是一個沒有前例的狀態,我們得花很多心思去說服廠商、獲得信任,讓他們知道在夜店以外的舞台,皇后能給出什麼樣等級的演出。」
這種翻譯,也包含對勞動尊嚴的守護。在面臨市場對定價不公、或將其與大眾表演形式混為一談時,珮辰會堅持合理的專業價格標準。她強調:「如果我們不把價格踩死、不去溝通皇后的專業張力,大眾就只會拿人數來衡量價值,這門藝術的專業感就很難建立。」 這種堅持,是為了讓市場明白,變裝藝術需要高度專業的投入,而非廉價的娛樂點綴。
為什麼是「集體」?打破代表人物的迷思
在一個容易製造個人英雄、追求流量明星的時代,「灣島皇后」卻反其道而行,選擇以「集體」作為品牌的核心。
「我們不希望只捧紅一個人,而是要讓整個文化環境變大。」珮辰指出,台灣變裝圈有著深厚的「家族制度」,每個家族都有其獨特的靈魂。灣島皇后最初便邀請了五個指標性家族的家長共同合作,試圖建立一套透明、合理的議價與合約機制。
Toby 補充道:「一群人總比一個人強。每個皇后擅長的不同,有人適合劇場、有人適合親子場合、有人適合喜劇。當我們以集體形式出現,就能展現這個文化的多樣性,讓大眾知道變裝不只有一種樣貌。」
這種集體共榮的思維,讓不同專長的皇后,無論是主持、舞蹈或幽默喜劇,都能精準對接到合適的舞台,也讓大眾看見性別平權中「多元並存」的真義。這不只是品牌價值,更是對平權的具體實踐。

表演者的進化:當對嘴表演成為故事敘事
然而,產業化也意味著更高的自我要求。當舞台從夜店搬到劇場、甚至是白天的觀光巴士,表演者的內容也必須隨之進化。這對習慣了快速刺激互動的皇后們來說,是一場深刻的轉型挑戰。
「進化是痛苦的,但唯有把表演提升到另一個等級,才能站上更寬廣的舞台。」 Toby 直言。他不斷推動皇后們進行深層的表演思考,因為在主流舞台上,受眾的期待已不再相同。「在夜店表演三分鐘是感官刺激,但在主流舞台上,你必須具備『說故事』的能力。」
這種轉型,是為了讓變裝藝術具備更深層的情感滲透力。珮辰也觀察到,在日間場景中,皇后的表演展現了驚人的感染力:「誰說皇后只能在深夜發光?我們期待變裝藝術能跨越同溫層,成為連阿公阿嬤都能共鳴的生命敘事。」 這種打破世代隔閡、吸引親子家庭的能力,證明了這門藝術獨特的市場潛力。
走進文策院加速器:藝術工作者的商業覺醒
為了讓這套循環更穩健,灣島皇后參與了文策院的創業加速器。「我們不是富二代,每一步都是賭一把。」Toby 坦言,加速器的訓練讓他開始學習看財報、進公司治理,這對於傳統藝文工作者來說可能是遙遠的,但對灣島皇后而言,卻是永續經營的必修課。
「做文化產體很辛苦,大家都很可憐。」Toby 笑著說,語氣中卻帶著堅毅,「但只有透過資產與資源的串聯,我們才有機會從『地下的反抗』,走上『主流的舞台』。」
隨著妮妃雅的奪冠,市場的大門確實打開了,但新的限制也隨之而來。如何在高頻率的商演中保持表演的深度?如何讓這股熱潮不只是短暫的流行?這都是灣島皇后正在面對的劇本。
亞洲意識覺醒下的觀光願景
展望未來,灣島皇后的藍圖已從島嶼延伸至整個亞洲。珮辰帶著旅遊業的專業視野,提出了「常態化觀光」的願景。
「彩虹經濟不應只是 10 月的季節性狂歡,而應是台灣具備國際競爭力的常態觀光資產。」 她期待透過定目秀與常態性行程,讓國際旅客在一年四季都能體驗台灣的平權美學。
這份願景,也呼應了當前亞洲變裝文化的集體自覺。隨著台灣皇后在全球舞台嶄露頭角,Toby 認為現在是建立主體性的關鍵時刻:「現在是亞洲變裝文化的覺醒期,我們該思考的是:除了模仿西方,什麼是屬於台灣與亞洲的主體美學?」
目前,灣島皇后正積極籌備與泰國變裝圈的大型合作計畫。泰國與台灣,作為亞洲 LGBTQ+ 人權進程的雙核心,兩者的結合不僅是人才的流通,更是文化力量的集結。Toby 充滿信心地表示:「台灣有最好的平權紅利,我們有機會成為亞洲的領頭羊,讓世界看見這座島嶼最自信的色彩。」
在島嶼上,寫下未完的產業劇本
訪談結束時,兩位創辦人依然忙碌於下一個長期的合約接洽。對他們而言,「灣島皇后」不僅是在經營一間公司,更是在為一個尚在雛形的產業建立秩序與尊重。
當變裝文化從深夜的地下室走入白日的城市景點,這不僅是場景的轉移,更是價值的躍升。展望未來,這份「平權美學」將成為台灣具備國際競爭力的常態觀光資產,就像泰國的特色演出或紐約的百老匯,台灣擁有亞洲最自由的土壤,足以孕育出一片屬於彩虹經濟的藍海。在這裡,每個人都能在日光下,找到屬於自己發光的位置。
